发信人: mulberry (过了马路的鸡),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蒙多
发信站: 本站 (Sun Jun 18 21:43:39 2000)
蒙多
[法]勒克莱齐奥
谁也说不清蒙多是从哪儿来的。有一天,他偶然来到我们这座城市,
当时谁也没有察觉,后来大家经常见到他，也就习以为常。他是个约摸
有十来岁的男孩子，一张圆圆的脸，神态文静，一双漂亮的黑眼睛，眼
梢微微有点往上挑。特别是他的头发最引人注目，浅棕色的头发，随着
不同的光线变换颜色，到了天黑时几乎变成了灰色。
人们对他的亲人和家庭情况一无所知。也许他没有亲人，没有家。
他总是当别人没有想到他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街头，海滩旁边或
者集市广场上。他独自走着，泰然自若地环顾着周围的一切。他每天都
是同样的打扮，一条蓝斜纹布长裤，一双网球鞋，一件稍肥的绿色短袖
无领衫。
他向你走过来时，盯着你的脸看，朝你微笑，一双狭长的眼睛变成
了两条闪闪发亮的细缝。这算是他在向你打招呼。遇到他中意的人，他
会拦住他，直截了当地问:
"你愿意收养我吗？"
没等别人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却已经走远了。
他到这座城市来干什么呢？也许是他乘货轮的底舱，或者搭缓慢的
货车的最后一节车厢，经过日日夜夜的长途跋涉，最后才来到这儿。也
许他看见了太阳和大海，看见了白色的别墅和有棕榈树的花园，决定留
下来。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来自遥远的地方，来自崇山峻岭的另
一面，来自大海的彼岸。你一见到他，就可以立刻看出他不是本地人，
看出他游历过许多地方。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皮肤呈古铜色，走起路来
步子轻快，没有声响，像狗那样有点儿歪斜。特别是他具有一般同岁孩
子所没有的文雅举止和自信心。他喜欢提出一些像谜语一样的古怪问题。
然而，他既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
他来到我们这座城市的时候，夏天还没有来临，但是天气已经十分
炎热，每天傍晚，小山上都要发生好几起火灾。早晨，天空总是蓝蓝的，
平坦，光滑，没有一丝云彩。从大海吹来的风，又干又热，刮得土地十
分干燥，刮得火势越来越旺。这天正是集市。蒙多来到广场上，开始在
菜农的那些蓝色小卡车中间穿来穿去。他很快找到了活儿，因为菜农卸
车通常总是需要帮手的。
蒙多替一辆小卡车卸货，卸完货，主人给他几个硬币，然后，他又
来到另外一辆小卡车旁边。集市上的人都跟他很熟。他一清早就来到广
场上，这样就会有把握被人雇用。蓝色小卡车陆续开来，车上的人一瞅
见他，就喊他的名字:
"蒙多！喂，蒙多！"
蒙多喜欢在下市的时候拾东西。他在货摊中间钻来钻去，拾掉在地
上的苹果、橘子、椰枣。也有其他的孩子在东寻西找，还有一些老人往
袋子里塞生菜叶子和土豆。商贩们很喜欢蒙多 ，从来不责备他 。有时
候一个叫罗莎的卖水果的胖女人还从货摊上拿些苹果或香蕉给他。广场
上熙熙攘攘，胡蜂在一堆堆椰枣和葡萄干上面嗡嗡飞舞。
蓝色小卡车纷纷离去，蒙多还待在广场上不走。他等候公家雇用的
洒水工人。这个洒水工人是他的朋友，长得又瘦又高，穿一套海军蓝工
作服。蒙多喜欢看他拿着水龙头洒水，不过从不跟他搭话。洒水工人用
水龙头对准垃圾，冲得垃圾像牲口似的在他前边跑，空气中扬起一片水
珠，只听见暴雨和打雷似的响声。水洒到路面上时，可以看见在停着的
汽车上空升起轻飘飘的彩虹。就是为了这个，蒙多成了洒水工人的朋友。
他喜欢看飞起来又像雨一样洒落在车身和挡风玻璃上的细小的水珠。洒
水工人也很喜欢蒙多，但是他不同蒙多讲话。况且，水从水龙头里喷出
来的声音太响，他们即使想说话，也无法听清楚。蒙多望着像蛇一般扭
动的黑色的长水管，他很想自己也试着洒一洒，但是他不敢要求洒水工
人把水龙头借给他。再说，他未必能够站稳，因为水喷射的力量很大。
蒙多呆在广场上，一直呆到洒水工人洒完水。细水珠落到他的脸上，
打湿了他的头发，像凉爽的薄雾一样使他感到舒适。工人洒完水，卸下
管子，上别处去了。这时，总有过路人来到，他们看见湿漉漉的路面，
说:
"咦，下过雨了？"
然后，蒙多去看大海，去看起火的小山，或者去寻找其他的朋友。
那期间，他真的没有固定的住处。他睡在海滩边的一些隐秘的地方，
或者更远一点，睡在城外那些白色的岩石间。这都是极好的藏身地方，
谁也没法找到他。警察和救济院的人都不喜欢小孩子像这样自由自在地
生活，找到什么吃什么，走到哪儿睡哪儿，但是蒙多很机灵，他知道什
么时候会有人来找他，他躲起来不露面。
没有危险的时候，他就整天在城里逛来逛去，看看周围发生的事。
他喜欢漫无目的地游逛，穿街走巷，抄个近道，在哪个花园里逗留一会
儿，然后再继续往前走。若是遇见一个使他感到喜欢的人，他就走过去，
平静地对他说 ：
"您好。您不愿意收养我吗？"
有些人可能愿意，因为蒙多长着一张圆圆的脸，一双亮闪闪的眼睛，
十分可爱。可是，这有困难。谁也不能就这么立刻收养他，总得先问问
他的年龄、姓名、住址、父母在哪儿，而蒙多却很不喜欢别人提这类问
题。他回答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接着就跑开了。
蒙多在街上随便走走就找到了许多朋友。但是他跟谁也不说话。交
这些朋友不是为的交谈和一起玩，是为的顺便用眼色很快地打个招呼或
者隔着马路远远地招一招手。也有的是为的吃，譬如每天送他一块面包
的面包铺老板娘。她的脸虽然已经衰老，却是红润润的五官端正皮肤光
滑，像意大利雕塑。她总是穿一身黑衣服，银白的头发盘成一个髻。而
且她有一个意大利名字，叫伊达，蒙多非常喜欢上她的铺子里去。有时
候，他帮她干活儿，把面包送到附近的商贩那儿去。等他回来以后，老
板娘拿起一个圆面包，切下一大块，包在透明纸内递给他。蒙多从来没
有请求她收养他，也许是因为他打心眼里喜欢她，因而不敢启齿。
蒙多吃着面包向大海慢慢走去。他把面包掰成许多小块，这样吃的
时间可以拉长一点。他走着，叫着，不慌不忙。在那个期间，看来他全
靠吃面包充饥度日。尽管如此，他还是要留下一点面包屑去喂同他结下
友情的海鸥。
要走过许多街道，穿过几个广场和一座公园才能闻到大海的气息。
它和单调的浪涛声随着海风迎面扑来。
在公园的尽头，有一个报亭。蒙多停住脚步，挑选一本连环画。他
对着好几本阿金的故事犹豫不决，最后却买了一本基特·卡森的故事。
蒙多之所以挑中基特·卡森，是因为画上的基特·卡森穿着那件有皮条
流苏的著名上衣。然后，他寻找一张长凳坐下看，找起来可并不是一件
容易的事！因为长凳上必须有一个能念基特·卡森故事的文字说明的人。
正好是在中午十二点以前，这个时间很好，因为这时候多少总有几个邮
局的退休工人在那儿抽烟，感到无聊。蒙多找到一个退休工人以后，就
坐到他身边，边听故事，边看画：
一个印第安人双臂交叉在胸前，站在基特·卡森面前说：
"十个月亮过去了，我的人民不能再忍了。让我们把祖先的斧子从
地里挖出来吧！"
基特·卡森举起了手。
"不要感情用事，疯马！很快就会给你赔礼的。"
"太晚了，"疯马说，"你瞧！"
他指着聚集在山脚下的战士。
"我的人民等得太久了。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你们统统要完蛋，你
也要送命，基特·卡森！"
战士们听从了疯马的命令，可是基特·卡森一拳就把他们统统打翻
在地，骑着马逃走了。但是他还回过头来向疯马喊道：
"我还要回来的，我们会向你赔礼的！"
蒙多听完基特·卡森的故事后，接过连环画，向退休工人道谢。
"再见！"退休工人说。
"再见！"蒙多回答。
蒙多快步来到伸进大海的防波堤上。他望了一会儿大海，把眼皮合
上，以免被太阳的反光照得眼睛发花。天空湛蓝，万里无云，海上碧波
粼粼。
蒙多从?鎏菹碌椒览硕丈稀Ｋ浅Ｏ不墩飧龅胤健Ｊ毯艹ず艹ぃ?
两边排列着大块的长方形水泥墩。长堤的尽头有一座灯塔。海鸟在风中
遨游、滑翔、缓缓地盘旋，发出婴儿呻吟般的叫声。它们在蒙多头顶上
飞，掠过他的脑袋，呼喊着他。蒙多把面包屑尽力往上抛，海鸟在空中
接食。
蒙多喜欢在这些防浪墩上走，从这块水泥墩跳到那块水泥墩，一边
观赏着大海。他感觉到海风，它轻拂着他的右颊，把他的头发吹向一边。
尽管有风，太阳仍旧很热。海浪冲击着水泥墩的底部，溅起被阳光照得
亮闪闪的浪花。
蒙多时不时停下来看海岸。海岸已经退得很远很远，宛如一条褐色
的带子，上面布满一个个白色的小平行六面体。在房屋之上是灰色和绿
色的小山。有些地方发生火灾，升起一股烟，在天空中形成一块奇怪的
斑点，不过看不见火焰。
"我得上那边去看看。"蒙多说。
他想到吞噬灌木丛和栓皮槠树林的熊熊烈火，也想到停在路上的消
防队员的卡车，因为他非常喜爱红色的卡车。
西边的海面上好像也在熊熊燃烧，不过那仅仅是夕阳西下的反光 。
蒙多伫立不动，感到反光的小火苗在眼皮上跳动。接着，他在防浪墩上
一跳一蹦地继续往前走。
蒙多熟悉每一块水泥墩。水泥墩看上去像沉睡的巨兽，半个身子浸
在水里，露出宽阔的背部晒太阳。它们的背部刻有希奇古怪的印记，那
是贝壳类动物嵌进水泥留下的棕色和红色的斑痕。在海浪拍打着的这些
防浪墩的底部，海藻铺成了一片绿毯，里面聚居着无数白色贝壳的软体
动物。蒙多尤其熟悉快到长堤尽头的那块水泥墩。他总爱坐在那儿，他
最喜欢这一块水泥墩。这个墩子有点倾斜，但斜得不太厉害，墩面久经
冲刷，已经变得光滑了。蒙多像石匠那样坐在上面，轻轻地同它说几句
话，向它问好。有时候蒙多甚至讲故事给它解闷，因为这一块墩子一直
呆在这儿不能离开，一定闷得厉害。他给它讲的当然是旅行、船舶、大
海，还讲到那些由北极慢慢游到南极的大鲸鱼。这块防浪墩一声不吭，
一动不动，但是它非常喜欢听蒙多给它讲的故事。可以肯定，正是由于
这个缘故它才会变得这么光滑。
蒙多久久地坐在这块防浪墩上，看着海面上的闪光，聆听着波涛声。
到了傍晚，太阳变得更加炎热，他蜷着腿躺下，脸贴着温热的水泥墩，
稍微睡上一会儿。
有一天下午，他认识了渔夫吉奥当。蒙多脸贴着水泥墩听见有人在
这些防浪墩上走动的脚步声。他蓦地站起身，准备躲起来。可是他看到
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肩上扛着一根长长的钓竿。他不再害怕。这个
人走过来，一直走到旁边的一块墩子上，用手友好地打了一个招呼。
"你在那儿干吗？"
他坐在防浪墩上，从漆布口袋里掏出各式各样的线和鱼钩，开始钓
鱼。蒙多来到那块防浪墩上，他的身边，看他装钓鱼钩。渔夫给他示范，
怎样装鱼饵，怎样抛出去，钓丝先要放得慢，然后要越放越快。他把钓
竿借给蒙多，教他不停地转动绕线筒，把钓竿稍微从左向右摆动。
蒙多非常喜欢渔夫吉奥当，因为他从来不向蒙多打听什么。他的脸
被太阳晒得通红，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小眼睛绿得出奇。
吉奥当在防浪墩上钓鱼的时间很长，一直要钓到太阳接近地平线。
他说话不多，也许是怕鱼受惊，但是每当他钓到一条鱼时就哈哈笑起来。
他干净利落地从鱼嘴里取下鱼钩，把鱼放进漆布口袋。蒙多不时去替他
捡些青灰色的螃蟹作为鱼饵。蒙多爬到防浪墩的墩脚下，在丛生的海藻
中间守候着。海浪退下去，青灰色的小螃蟹爬出来，蒙多用手捕捉。渔
夫把小螃蟹在水泥墩上摔碎，然后用一把生锈的小刀切成小块。
一天， 他们看见在不很远的海面上有一艘黑色的货轮静悄悄地航行
着。
"它叫什么名字？"蒙多问。
渔夫吉奥当手搭凉棚，眯起眼睛。
"厄立特里亚，"他说；然后他感到有点惊奇：
"你视力不好？"
"不是视力不好，"蒙多说，"我不识字。"
"噢，是吗？"吉奥当说。
他们久久地望着那艘开过去的货轮。
"这个船名是什么意思？"蒙多问。
"厄立特里亚，这是一个地名，在非洲红海边上。"
"这名字很好听，"蒙多说，"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蒙多考虑了一会儿：
"那边的海叫红海。"
渔夫吉奥当笑了：
"你以为那边的海真的是红颜色？"
"我不知道。"蒙多说。
"太阳下山的时候，海面上一片红颜色，这倒一点不假。但是它叫
红海，是由于从前住在那边的居民的缘故。"
蒙多望着那艘远去的货轮：
"它一定是开向非洲去的。"
"离这儿很远，"渔夫吉奥当说，"那边天气很热很热，太阳光强
烈，海岸像沙漠一样。"
"有棕榈树吗？"
"有，还有很长的沙滩。白天，海水蓝蓝的，有许多小渔船，帆的
形状像翅膀，沿着海岸从一个村庄航行到另一个村庄。"
"那么可以坐在海滩上看那些船航行囖？可以坐在阴凉处，边讲故
事，边看海上的那些船，是吗？"
"大人们劳动，修补渔网，往搁浅在沙滩上的船壳上钉锌片。孩子
们捡来干树枝，在海滩上点起篝火煮沥青，用它堵船缝。"
现在，渔夫吉奥当不再看他的钓竿了。他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仿佛
真要看见这一切似的。
"红海里有鲨鱼吗？"
"有，总有一两条跟在船后面，不过那儿的人习以为常，不去注意
了。"
"鲨鱼不使坏吗？"
"要知道，鲨鱼很象狐狸。它们总是寻找掉进水里的残羹剩饭，总
想偷点什么。但是它们并不使坏。"
"红海一定很大吧？"蒙多说。
"对，很大……海岸线上有许多城市，有许多名字古怪的港口……
巴卢尔，巴拉萨利，德巴……马萨瓦是一座完全是白颜色的大城市。船
沿着海岸到很远的地方去，在海上一连几天几夜地航行，向北一直到卡
萨尔角，或者驶向诺拉群岛的达拉克群岛。有时候，甚至到海另一边的
法拉桑群岛。"
蒙多很喜欢岛屿。
"是啊，那儿有许许多多的岛，岛上有红岸石，有沙滩，还有棕榈
树呢！"
"到了雨季有暴风雨，风大极了，能把棕榈树连根拔起，把屋顶掀
掉。"
"船会遇难吗？"
"不，人都躲在家里，谁也不出海。"
"不过，暴风雨很快就过去了。"
"在一个小岛上住着一位渔夫和他的一家人。他们住在海滩边上一
所用棕榈树叶盖成的房子里。渔夫的大儿子已经长大了，大概跟你的年
龄相仿。他跟父亲一起出海，在海里撒渔网，网网拉上来都满是鱼。他
很喜欢跟父亲一起出海，他身体强壮，已经会根据风向操纵船帆。天气
晴朗，海上风平浪静的时候，渔夫就把全家都带上，到附近岛上去探亲
访友，晚上再回来。"
"船独自航行着，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响，红海一片红颜色，因为
太阳下山了。"
他们说着话，厄立特里亚号轮船已经在海上转了一个大弯，领航船
往回走，在航迹上颠簸着，货轮鸣起一声短促的汽笛表示告别。
"您什么时候也去那儿？您去吗？"蒙多问。
"去非洲，红海？"渔夫吉奥当笑了，"我不能去那儿，我得留在
这儿，留在这个防波堤上。"
"为什么？"
他在寻找答案。
"因为……因为我是一个没有船的水手。"
接着他又开始望着他的钓竿。
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渔夫吉奥当将钓竿平放在水泥墩上，从上衣
口袋里掏出一块三明治。他分一半给蒙多，两人一块儿吃起来，一边望
着映照在海上的落日余辉。
天黑之前，蒙多走了，他要去找一个能睡觉的藏身地方。
"再见！"蒙多说。
"再见！"吉奥当说。蒙多已经离开，但走得不远时，他又向蒙多喊
道：
"下回再来找我！我教你认字。这并不难。"
他留在那儿继续钓鱼。一直到天完全黑了，灯塔开始很有规律地每隔
四秒钟发出一次信号。
一切都很好，可是得当心那辆西亚帕康牌卡车。每天清晨天刚亮，那
辆有铁栅栏车窗的灰色小卡车就在城里的街道上，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开，
没有一点声音。它在雾蒙蒙的、还在沉睡的街上开来开去，寻找野狗和无
家可归的儿童。
一天， 蒙多刚离开海边的藏身处，穿过花园，就看见了那辆卡车。它
停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他正好来得及在灌木丛后面蹲下。他看见车后面
的门打开，两个穿灰色厚运动衫的男人下了车。他们手里拿着两只大麻袋
和一些绳子，开始在花园的小径上寻找，经过灌木丛旁边时，蒙多听见他
们的谈话。
"是从这儿走的。"
"你看见了？"
"没错，不会走远的。"
那两个穿灰衣服的人一人一个方向，走远了。蒙多躲在灌木丛后面一
动不动，几乎连气也不敢透。过了一会儿，传来一种被捂住的嘶哑的怪叫
声，然后又是一片寂静。两个男人回来的时候，蒙多看见他们抬着一只麻
袋，里面装着一样什么东西。他们把麻袋扔在卡车后部，蒙多又听见一阵
刺耳的尖叫声。原来麻袋里装的是一条狗。灰色的小卡车又慢慢地开走了，
消失在花园的树林后面。一个从那儿经过的人对蒙多说，这是专门捕捉野
狗的西亚帕康牌卡车；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蒙多，为了吓唬他，又说这种卡
车有时也抓那些不到学校去在外面瞎逛的孩子。从那天起，蒙多时时刻刻
戒备着，注意着自己的身前背后是否有那辆灰色的小卡车。
孩子们放学的时候，或者节日里，蒙多知道用不着怕什么了。只是在
拂晓或者傍晚，街上行人稀少的时候需要当心。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蒙多走起路来像狗那样有点歪歪斜斜。
在那期间，蒙多认识了茨冈人，哥萨克人以及这两个人的好朋友达迪。
我们这座城市里的人给他们起这些名字，是因为不知道他们的真名实姓。
其实茨冈人不是真正的茨冈人，大家这么叫他，是因为他那晒黑的肤色，
乌黑的头发和侧面看去像老鹰一样的长相。不过这个绰号也可能是因为他
住在一辆停在广场的黑色旧霍奇基斯牌汽车里，靠变戏法谋生。那个哥萨
克人是个具有蒙古人特征的怪人，老是戴一顶大皮帽子，看上去活像一头
熊。他在咖啡馆的露天座前面演奏手风琴，多半在晚上，因为白天他喝得
酩酊大醉。
不过，蒙多最喜欢的是达迪老头儿。一天，蒙多沿着海滩走着，看见
他垫着一张报纸坐在地上。老人在晒太阳，不注意那些从他面前经过的人。
让蒙多感到惊奇的是一只戳了许多洞眼的黄纸板箱，老达迪把纸箱就地放
在身旁的另一张报纸上。达迪神情温和沉静，蒙多一点也不怕他。他走过
去想看看那只黄箱子，他问达迪：
"箱子里是什么呀？"
老人稍微睁开一点眼睛，什么话也没说，拿起箱子放在膝盖上，掀开
一点箱盖，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手伸进箱子，摸出一对鸽子。
"好看极了，"蒙多说，"它们叫什么名字？"
达迪捋着鸽子的羽毛，然后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雄的叫皮卢，雌的叫佐埃。"
他把鸽子握在手中，轻轻地在自己脸上擦着。他用他那双湿润、明亮、
可惜视力很差的眼睛望着远方。
蒙多轻轻地抚摸鸽子的头。太阳光照得鸽子睁不开眼，它们很想回到
箱子里去。达迪低声同它们说话，安慰它们，然后重新把它们关进箱子里。
"它们真漂亮。"蒙多又重复说了一遍。他走开了，那个老人又合上
眼，继续坐在报纸上打盹。
夜幕降临，蒙多到广场上去看望达迪。他正和茨冈人和哥萨克人一起
准备露天演出的节目，这也就是说他带着那只黄箱子坐在一边，茨冈人弹
班卓琴，哥萨克人大声吆喝着吸引看热闹的人。茨冈人弹得很快，一边看
着自己不停地动着的手指，一边低声唱。他那张黝黑的脸在路灯底下发亮。
蒙多到了第一排观众中间，向达迪打了个招呼。现在茨冈人开始表演了。
他站在观众面前，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从紧握的拳头里抽出五颜六色的
手绢。轻飘飘的手绢落在地上，落下一条蒙多捡起一条，这是他的活计。
接着，茨冈人从手中变出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钥匙、戒指、铅笔、图画、
乒乓球，甚至还有点燃的香烟，他把香烟分发给大家。他变得快极了，大
家都来不及看清他手上的动作。观众笑啊，鼓掌啊，硬币开始纷纷撒在地
上。
"小鬼，帮我们把钱捡起来。"哥萨克人说。
茨冈人双手捧着一只鸡蛋，把它包在一块红手绢中，接着停了一秒钟。
"注……意！"
但见他两手一拍，解开手绢，鸡蛋已经不翼而飞了。看的人更热烈地
鼓掌，蒙多又拾起一批硬币，扔进铁盒子。
地上没有钱了，蒙多蹲下来，重新看着茨冈人的两只手。他的两只手
动得非常快，好像不是在受人的思想操纵似的。茨冈人从紧握的手中又变
出一只只鸡蛋，然后它们又一只只地在手中一下子变不见了。每当一个鸡
蛋快变不见时，他就朝蒙多眨一眨眼睛。
"嗨！嗨！"
茨冈人最精彩的表演是他使人莫名其妙地突然从手里变出两只很白很
白的蛋；他把白蛋包在一红一黄两块大手绢中，然后举起胳膊，一动不动
地停顿片刻，大家都屏住呼吸望着他。
"注……意！"
茨冈人放下胳膊，打开手绢，两只白鸽子从手绢里出来，飞过他的头
顶，停在老达迪的肩膀上。
观众大声喊叫：
"啊！"
他们拼命鼓掌，硬币像大雨般撒下来。
演出结束后，茨冈人去买来三明治和啤酒，这几个人过去坐在那辆黑
色的旧霍其基斯牌汽车的踏板上。
"你帮了我不少忙，小鬼。"茨冈人对蒙多说。
哥萨克人喝着啤酒，大声地叫道：
"茨冈人，他是你的儿子？"
"不，是我的朋友蒙多。"
"好，我的朋友蒙多，为你的健康干杯！"
他已经有几分醉意了。
"你会演奏乐器吗？"
"不会，先生。"蒙多说。
哥萨克人大笑起来。
"不会，先生！不会，先生！"他把这句话一边学着喊了两遍，可是
蒙多却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接着，哥萨克人拿起小手风琴拉起来。他拉的不是什么真正的乐曲，
而是一系列单调、古怪的音，忽而下降，忽而上升，有时快，有时慢。哥
萨克人一边拉琴，一边用脚在地上打拍子，他用低沉的嗓音一直不断地重
复唱着相同的音节。
"嗨，嗨，呀呀，呀呀嗨呀呀，呀呀，嗨呀呀，呀呀，嗨嗨！"
他唱着，拉着手风琴，身体摇晃着。蒙多心想他确实像一头大熊。
过路的行人停下脚步看，看了一会儿以后，笑笑，又继续走他们的路。
后来，天完全黑下来了，哥萨克人停止拉琴，坐在霍其基斯牌汽车的
踏板上，茨冈人的旁边。他们点燃烟味非常冲人的黑烟丝香烟，一边说话，
一边喝剩下的几小瓶啤酒。他们谈的是一些蒙多听不大明白的遥远的往事，
有战争的回忆，有旅行的回忆。有时候，老达迪也说上几句。蒙多爱听他
说话，因为他说的尽是鸟儿、鸽子、信鸽之类的事。达迪讲话时声调温和，
有点儿气喘。他说到鸟儿长久地在乡间的上空飞翔，飞过蜿蜒曲折的江河
流过的土地，飞过沿着宛如黑带子的公路两旁种植的小树，飞过红顶和灰
顶的房屋，飞过周围种着各种颜色庄稼的农场，飞过牧场、山丘和形状像
卵石堆的山头。小老头儿还说到那些鸟儿总要回到自己的家里来，它们象
看地图似的观察沿途的景物，或者象水手和飞行员那样凭着天上的星星辨
别航向。鸟儿的家是钟楼形的，不过没有门，只是在房顶下有很窄小的窗
户。天热的时候，可以听见从钟楼里传来咕咕的叫声，人们便知道鸟儿已
经回来了。
蒙多听着达迪的说话声，看着香烟头上的火光在黑夜里闪烁。在广场
周围行驶的汽车发出像流水一般轻柔的响声，房子里的灯光一个接着一个
熄灭了。夜深了，蒙多觉得双眼模糊，快要睡着了。于是茨冈人把他送到
霍其基斯牌汽车后面的一条长凳上，他就在那儿过夜。老达迪回家去了，
可是茨冈人和哥萨克人不睡觉。他们仍旧坐在汽车的踏板上，喝酒，抽烟，
谈话，就这样一直坐到天亮。
蒙多很喜欢坐在海滩上，两条胳膊抱着膝盖看日出。清晨四点五十分
时，灰色的天空清澈如洗，只有几片像云那样的水蒸气飘在海面上。太阳
不是立刻出现的，不过蒙多感觉得到它的到来，它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在
地平线的另一边慢慢升起。先是一个淡淡的光晕，在空中渐渐扩大，人们
可以感觉到那种奇怪的颤动，就象有一股力似的使地平线也在抖动。接着
一轮红日出现在水面上，射出一束光芒，直冲你的眼睛，海和陆地好象是
一个颜色。片刻之后，出现了最初的各种颜色和最初的阴影。但是，城里
的路灯还亮着，因为城里的人还不很清楚天已经亮了，灯光显得很苍白，
很疲乏。
蒙多望着海上升起的太阳。他单单为它歌唱，一边晃着脑袋和上半身，
一边反复唱着哥萨克人的歌曲：
"嗨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海滩上没有一个人，只有几只海鸥在海面上翱翔。海水清澈透明，有
的是灰色的，有的是蓝色的，还有玫瑰红色的，鹅卵石很白很白。
蒙多想到海里的鱼儿和螃蟹也见到了白天的到来。或许海水深处也象
大地表面一样变成了玫瑰红色，非常明亮。鱼儿醒了，在它们的镜子般的
天空下，徐徐游动，它们在千千万万个跳动的太阳中感到无比快乐。海马
为了更好地看看新的一天的阳光，沿着海藻的长茎爬上来，就连贝壳也微
微打开它们的瓣，让阳光照进去。蒙多长时间地想着它们，他望着慢悠悠
的波浪打在海滩的鹅卵石上，溅起晶莹的浪花。
等到太阳升得稍微高一点，蒙多站起身，因为他感到冷。他脱去衣服。
海水比空气暖和，蒙多跳进水里，水淹到脖子。他把头浸入水中，睁大眼
睛看看海底。他听见波涛的轻微的摩擦声，这是在大地上听不到的音乐。
蒙多久久地泡在水里，一直泡到手指发白，双腿哆嗦，才回到海滩上，
背靠着公路的护路墙坐着。他闭上双眼，等待着温暖的阳光来把自己的身
体整个儿包住。
城市上面的那些小山好象显得更近了。美丽的阳光照耀着树木和别墅
的白色的墙，蒙多又说：
"我该上那儿看看。"
接着他穿好衣服，离开了海滩。
这一天是节日，一点也不用害怕西亚帕康牌卡车。因为在节日里，狗
和孩子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街上游逛。
麻烦的是所有的商店都关门。商贩不来卖菜，面包店也拉上了铁门。
蒙多饥肠辘辘。经过叫"雪球"的那家冷饮店，他买了一个蛋卷香草冰激
凌，一边吃，一边在街上走。
现在，太阳光已经洒满人行道。可是，还看不见行人。他们大概累了
吧。不时走过一个人，蒙多就向他打个招呼，但是对方惊讶地望着他，因
为他的头发和睫毛都蒙着一层盐霜，变成了白颜色，脸被太阳晒成古铜色。
也许人们把他当作一个乞丐了。
蒙多一边看商店的橱窗，一边舔吃着冰激凌。橱窗里灯光明亮，尽里
头摆着一张红木大床，上面铺着床单，而且放着一个花枕头，好象有人就
要来躺下睡觉似的。再过去不远有一个橱窗里放满了各种白颜色的炊具，
一个烤肉器里慢慢地转动着一只纸做的童子鸡。这一切都很新奇。蒙多在
一家商店门口捡到一份有图画的报纸，他坐到一张长凳上看起来。
报纸上用彩色照片叙述了一个故事，照片上有一位美丽的金发女人正
在做饭和跟她的孩子们玩。故事很长，蒙多大声念着，把照片凑近眼睛，
凑得那么近，各种颜色都混在一起了。
"男孩叫雅克，女孩叫卡米耶。他们的妈妈在厨房里做各式各样好吃
的东西，有面包、烤童子鸡和蛋糕。她问他们，今天你们想吃什么好东西？
请给我们做一个大草莓蛋糕吧，雅克说。可是妈妈对他们说家里没有草莓，
只有苹果。于是，卡米耶和雅克一起削苹果，然后切成小块，妈妈做了一
个苹果馅饼，放到炉子里烘烤。整座房子都充满了香味。馅饼做成后，妈
妈将它放在桌子上，切成几块。雅克和卡米耶边吃馅饼边喝热巧克力牛奶。
后来他们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馅饼！"
蒙多念完这篇故事后，把报纸藏在公园的灌木丛里，准备以后再看。
他原想再买一本连环画，比如讲阿金在热带丛林里的故事的那本，可是报
亭没开门。
在公园中间，一个邮局退休工人躺在长凳上睡觉。在他躺着的长凳上
有一张折好的报纸和一顶帽子。
太阳升到天空中时，阳光变得更加温暖。汽车开始响着喇叭在街上行
驶。在公园另一头的出口处，有一个小男孩在骑一辆红色的小三轮脚踏车。
蒙多在他旁边停住脚步。
"这车是你的吗？"他问道。
"是呀。"小男孩说。
"能借我骑一下吗？"
"不借，不借！走开！"
"你的车子是什么牌子的？"
小男孩低下头没搭理，后来又很快地说：
"米尼牌。"
"车真漂亮。"蒙多说。
他又欣赏了一会儿三轮脚踏车，车架是红漆的，坐垫是黑色的，车把
和挡泥板是镀铬的。他摁了一两下车铃。可是，小男孩将他推开，把车骑
走了。
集市广场上没有多少人。有的人三五成群地去望弥撒，有的到海边去
散步。到了节日里蒙多很希望能遇见一个人问问：
"您愿意收养我吗？"
可是，在这种日子里，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话。
蒙多信步走进那些大楼底层的大厅。他停下来看看空信箱，看看消防
平面图。他摁了一下定时电灯的开关，听到滴答滴答的响声，不一会儿电
灯自动熄灭了。在大厅尽里面有楼梯的头几级踏步，打蜡的木头栏杆和一
面不明亮的大镜子，镜子周围立着几尊石膏像。蒙多很想乘一趟电梯，可
是他不敢，因为孩子是不许玩电梯的。
一位年轻妇女走进大楼。她长得很漂亮，褐色的波浪形长发，浅色的
连衫裙窸窣作响，香气袭人。
蒙多从门角里走出来，吓了她一跳。
"你要干什么？"
"我是不是可以跟着您乘电梯？"
年轻女人和蔼地微笑。
"当然可以，来吧！"
电梯像船一样在脚底下动了一下。
"你上几楼？"
"最高一层。"
"七楼？我也上七楼。"
电梯慢悠悠地往上升。蒙多隔着玻璃看见楼面一层一层慢慢地往下降。
电梯门在颤动，每到一层时可以听见咯噔一下的怪声，还可以听见电缆在
电梯井内发出的嗖嗖声。
"你住在这里吗？"
年轻女人好奇地瞅着蒙多。
"不，太太。"
"你来看望朋友？"
"不，太太。我随便逛逛。"
"啊？"
年轻女人一直望着蒙多。她的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平静而温和。她打
开手提包，递给蒙多一块裹着透明纸的糖。
蒙多看着一层楼一层楼徐徐下降。
"真高啊，象在飞机上一样。"蒙多说。
"你已经坐过飞机啦？"
"哦，没有，太太，还没有。那一定很舒服吧？"
年轻女人嫣然一笑。
"要知道，那可比电梯快多了！"
"也比电梯升得高？"
"对，高多了！"
电梯发出一声呻吟，晃悠一下，停住了。年轻女人走出电梯。
"你出来吗？"
"不，"蒙多说，"我马上下去。"
"是吗？随你便。你要下去，就按一下倒数第二个电钮。注意别摸那
个红电钮，那是警铃。"
在关电梯门以前，她的脸上又露出笑容。
"祝你平安！"
"再见！"蒙多说。
走出大楼时，蒙多发现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空中，几乎到了正午的位
置上了。白天的时间，从早上到晚上，过得很快。如果不注意，过得就更
快。所以，人们总是这么匆匆忙忙的。大家都急着赶紧做完所有应该在太
阳下山前做完的事。
中午，在城里街上走的人都跨着大步。有的人走出家门，坐上汽车，
啪一声把车门带上。蒙多真想对他们说："等等，等等我！"可是，谁也
不理他。
蒙多的心也跳得太快太厉害，于是他在角落里停住。他抄着手，一动
不动地呆着。他望着街上走动的人群，他们不象早晨那样面带倦意了。他
们走得很快，两只脚踩出很大的响声，还边谈边大声笑着。
在他们中间，有一位弯腰驼背的老太太在人行道上缓步走着，她不看
任何人。她的手提包装满了食品，沉甸甸的，她每走一步，手提包就在地
上蹭一下。蒙多走近她，帮她拎手提包。他听见老妇人在他身后气喘吁吁
地跟着。
老太太在一座灰楼的门前停住，�
"它们也许在讲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出现的事。"
"对，或许它们是在互相讲故事。"
蒂香也一动不动地望着繁星，同时紧紧握着蒙多的手。
"也许它们在说应该走的路，应该去的地方。"
蒙多思索着。
"它们现在更亮了。或许它们是灵魂。"
蒂香想看看蒙多的脸，但是一片漆黑。突然间，她好象害怕似的，身
体开始打颤。她将蒙多的手紧贴在自己胸前，脸颊靠在他的肩头。她的声
音变得非常古怪非常忧伤，好象有什么事情使她心里感到难过。
"蒙多，蒙多……"
她用压低的声音重复着蒙多的名字，身体抖动着。
"您怎么啦？"蒙多问。他想安慰她，对她说："我在这儿，我不会
走的，我不愿意离开。"
他看不见蒂香的脸，但是可以猜到她在哭。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的
身体才抖动。蒂香挪开一点，为的是不让蒙多发现她在流泪。
"请原谅我，我真糊涂。"她说，可是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请您别难过。"蒙多说。他把她带向园子的另一头："来，我们去
看看城市的灯光。"
他们走到一个地方，从那儿越过树梢可以看见一大片蘑菇形状的浅红
色光芒。甚至还有一架飞机一闪一闪地飞过，这使得他们俩笑了起来。
后来，他们坐到砾石小路上，握住的手没有松开。小妇人已经忘却了
悲伤，又轻轻地说起话来，不过并不去想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蒙多也说
着话，蟋蟀躲在叶丛里唧唧地叫着。蒙多和蒂香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一
直坐到眼皮发沉。于是，他们就地躺下，园子像船甲板一样慢慢地、慢慢
地晃动着。
最后一次是夏初。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蒙多静悄悄地走了。他不慌不
忙地沿着山冈上的石级往下走。树上和草上都布满露水，海面上蒙着一层
薄薄的雾。老墙上的牵牛花的大叶子上挂着一滴水珠，像钻石一样晶莹发
亮。蒙多将嘴凑过去，把叶子翻过来，喝这一滴清凉的水珠。一滴滴的水
珠虽然很小，却注入他口中，沁入他体内，真解渴啊！路两旁的干垒石墙
已经有点热了。蝾螈也从缝隙里钻出来观看白天的阳光。
蒙多从山冈一直下到大海，他走到荒凉的海滩上，在老地方坐下。这
时候，一个人也没有，有的只是海鸥。它们沿着海岸在水面上浮着，或者
摇摇摆摆地在卵石上走。它们半张开嘴，发出呻吟般的叫声。它们飞起来，
在空中盘旋，然后落到稍远的地方去。早晨，海欧总是发出这种古怪的叫
声，好象在出发前互相召唤。
当太阳在玫瑰红的天空中略微升高时，路灯熄灭了，可以听见城里开
始有了隆隆的声音。这是从高楼大厦之间的街道上传来的遥远的声音，从
海滩的卵石上颤动着传过来的沉闷的声音。摩托车发出低沉的声音，奔驶
在林荫大道上，载着穿滑雪衣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脑袋全都罩在羊毛风帽
里。
蒙多一动不动地待在海滩上，等待着太阳把空气晒暖。他聆听波涛打
在卵石上的声音。他喜欢这个时刻，因为海边上只有他和海鸥。这时候，
他可以想城里的人，想他将要遇见的人。他一边望着大海和天空，一边想
他们，就好象只要看着他们，他们就存在，等他转过眼睛去，他们就不复
存在了。
在荒凉的海滩上，蒙多向人们说话。他以他的方式对他们说话，不用
言语，而是用声音，这些声音同波涛声和太阳光交织在一起，向他们传去，
一直传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人们接到这些声音却不知是从何处发来的。蒙
多想到了茨冈人、哥萨克人、修沙发的人、罗莎、女面包商伊达、放风筝
冠军，还有教他认字的老人，所有这些人都听见他的声音了。他们听见的
好象是耳鸣声，或者是像飞机的嗡嗡声，他们晃晃脑袋，因为他们不知道
这是怎么会事。但是，蒙多为能这样同他们讲话，能向他们发射大海的声
波、太阳的声波和天空的声波而感到高兴。
然后，蒙多沿着海滩走，一直走到私人海滩地的木头房子那儿。在挡
土墙脚下，他寻找那位老人曾在上面刻过字母的鹅卵石，蒙多已经有好几
天没来这儿了，盐和阳光已经使这些字母模糊了一半。蒙多用一块锋利的
火石把字迹重新划清楚，然后在墙边用石头象下面这样排列出他的名字：
M
O O
D N
为的是让那位老人再来这儿时能看见他的名字，知道他已经来过。
这一天同往常不一样，因为城里缺了一个人。蒙多寻找那位带着鸽子
的老乞丐，他的心跳得很剧烈，因为他已经发觉再也找不到他了。他到处
找，在大街小巷里找，在集市广场上找，在教堂前面找。蒙多渴望能见到
他。可是头天夜里，那辆灰色卡车经过时，穿制服的人已经把老达迪带走
了。
蒙多继续到处寻找达迪，连休息也不肯休息。当他从一个藏身地方跑
到另一个藏身地方时，他的心跳得愈来愈厉害。他到老人经常去的地方寻
找，在大门的角落里、楼梯口、泉水旁、公园里以及旧大楼的入口处寻找。
有时候他看见人行道上有半张报纸，便停下来，朝四面张望，好象老达迪
马上要回来坐在地上似的。
最后，还是哥萨克人告诉了蒙多。蒙多是在集市附近的一条街上碰见
他的。他扶着墙，步履蹒跚地走着，因为他已经酩酊大醉。人们停住脚步，
带笑看着他。他甚至把那只黑色的小手风琴也丢了 。是在他烂醉如泥的时
候，被人偷走的。当蒙多问他老达迪和鸽子在哪儿时，他两眼呆呆地望着
蒙多，望了一会，没有听懂。后来，他仅仅低声咕噜着说：
"不知道……昨天夜里，他们把他带走了……"
"把他带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带到医院里去。"
哥萨克人使出很大的劲走了。
"等等！鸽子呢？他们也一起带走了吗？"
"鸽子？"
哥萨克人有点莫名其妙。
"白鸽子！"
"哦，对，我不知道……"哥萨克人耸了耸肩膀，"不知道他们把他
的鸽子怎么处置……也许吃了吧……"
他继续摇摇晃晃地贴着墙走去。
蒙多突然感到疲惫不堪。他很想回到海边的沙滩上去坐下，睡一觉。
可是路太远，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也许是因为好长时间没有进食，也许是
因为心里害怕，他仿佛觉得各种声音在他脑袋里响成一团，脚下的地面在
晃动。
蒙多在大街的人行道上找了一个地方。他背靠墙坐在那儿。现在他在
等待。过去不远有一家家具店，巨大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蒙多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他甚至看不见那些从他面前走过的人的腿，他们有的停下来看
看。他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音。他觉得周身有一种麻木的感觉，像一股寒
气一样在往上升，使他的嘴唇失去知觉，使他的眼睛不能转动。
他的心不再剧烈地跳动；现在，他的心离得很远，非常微弱，它在他
的胸腔内缓慢地动着，仿佛就要停止跳动了。
蒙多想到所有他那些很好的藏身地方，所有他熟悉的藏身地方：有的
在海边，防浪墩之间的那些白色的岩石里，有的在金色阳光之屋的园子里。
他还想到奥克西通号船，它挣扎着要离开码头，因为他想到红海去。可是，
同时他又好象觉得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不能离开这人行道，不能离开这垛
墙，他的两条腿好象不能再走动了。
人们同蒙多说话，他却没有抬头。他一动不动地呆在人行道上，前额
靠在两条前臂上。现在，人们的腿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象茨冈人露天演出
时那样，围成一个半圆形的圈子。蒙多心想这些腿最好还是走开，继续走
它们的路。他看着所有这些站着的腿，有男人的黑色大皮鞋，有女人的高
跟凉鞋。他听见在他头顶上面说话的声音，但是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打电话……"那些声音在说。给谁打电话？蒙多想到自己已经
变成了一条狗，一条蜷缩着婶子睡在人行道角落里的老黄狗。谁也不会看
见，谁也不会注意一条老黄狗。寒气继续沿着他的整个身子往上升，慢慢
地钻进他的四肢，钻进他的肚子，一直钻到他的头中。
这时候，那辆灰色的西亚帕康牌小卡车来了。蒙多在昏昏沉沉中听见
它开来，听见刹车的声音，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但是这对他来说已经是
无所谓了。人们的脚往后退了几步，蒙多看见海军蓝的长裤子和厚底的黑
皮鞋走到他跟前。
"你病了吗？"
蒙多听见穿制服的人的声音，听上去好象是从几千公里以外传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你住在哪儿？"
"你愿意跟我们去吗？"
蒙多想到城市周围那些正在燃烧的山冈。他好象是坐在公路边上，看
着一片片火海，看着红红的熊熊烈火，他觉得闻到了树脂和升向天空的白
烟的气味，他甚至还看见停在荆棘丛中的红色救火车和长长的水管。
"你能走吗？"
那帮人的手伸到蒙多的腋下将他架起来，像拎一只很轻的包裹似的将
他拎向后门敞开的小卡车。蒙多感到他的两条腿在地上碰撞，在几级踏板
上碰撞，但是这两条腿好象不是他的，好象是用木头和螺丝做成的牵线玩
偶的腿。后来，车门哐地一声关上，小卡车穿过城市开走了。这就是最后
一次。
两天以后，那个越南小妇人走进了警察分局的办公室。她脸色苍白，
眼睛疲惫，因为她没有睡好觉。一连两夜她都在等着蒙多，白天在城里到
处找他。警察局长不感兴趣地望望她。
"您是他亲戚？"
"不，不，"蒂香说，她在琢磨怎么回答，"我是一个……一个朋友。"
她显得更加矮小了，尽管满脸的皱纹，却几乎象一个孩子。
"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分局长看着她，并不忙于回答。
"他在救济院里。"最后他说。
小妇人好象没听懂似的，跟着说了一遍：
"在救济院里……"
接着，她几乎喊了起来：
"可是，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分局长问道。
"可是为什么？他干了什么事？"
"他对我们说，他没有家，所以就把他送到那儿去了。"
"这不可能！"蒂香又重复说了一遍，"您不了解……"
分局长神色严厉地看着她。
"是您不了解，太太，"他说，"一个没有父母、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在街上跟流浪汉、乞丐，也许还要坏的人，混在一起！他象野人一样地
生活，什么东西都吃，什么地方都睡！再说，已经有人向我们报告了他的
情况，有人已经在抱怨，我们找他找了一段时间，可是他很狡猾，他躲起
来！现在，这一切该结束了！"
小妇人两眼发定，身体颤抖。分局长的态度稍微缓和一点。
"您，太太，您曾经照顾过他？"
蒂香点点头。
"听我说，如果您愿意收养这孩子，如果您真的想要我们把他交给您
照管，这倒是一件可能的事。"
"应该让他离开……"
"不过目前他还得待在救济院里，一直到，一直到他的情况有所好转。
如果您愿意收养他，得提出申请，立案，这可不是一天就能办成的事。"
蒂香在头脑里搜索对词，一时还说不上来。
"现在，应该让行政部门处理。这个孩子……他叫什么？"
"蒙多，"蒂香说，"我……"
"这孩子还要观察一阵。他需要治疗。救济院里的人会照顾他，会为
他立案的。您知道，象他这个年龄却既不会读书又不会写字，他从来没上
过学？"
蒂香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嗓子哽住了。
"我能见见他吗？"最后她问。
"当然可以。"分局长站起来，"过几天，等他的情况好转了，您去
看看他，您可以向院长提出请求。"
"不，今天我就要看他！"蒂香说。她又喊起来，声音变得嘶哑：
"今天，今天我要看见他！"
"今天绝对不可能。在四五天内，您不能见他。"
"我求求您！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分局长把蒂香送到门口。
"四五天以内不可能。"
在开门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
"请留下您的姓名地址，以便我们找您。"
他把她的姓名和地址记在一个旧本子上。
"就这样吧。两天以后，请给我打电话，好开始立案。"可是，第二
天分局长来到了蒂香家里。他打开园子的大门，沿着砾石小路一直走到房
门口。
蒂香刚一打开门，他便几乎是强行地闯了进来。他在大客厅里四面张
望。
"您的蒙多。"他一开始这么说。
"他怎么啦？"蒂香问。她的脸色比头一天还要苍白，害怕地抬起眼
睛看着这个警察的脸。
"他跑了。"
"跑了？"
"对，跑了，不见了。不翼而飞了！"
这个警察越过蒂香的头顶往房子里窥探。
"您没看见他？他没来过这儿？"
"没有！"蒂香喊到。
"他在医务室里把褥子烧着以后，趁着混乱溜走了。我以为您可能看
见他到这儿来过。"
"没有！没有！"蒂香喊得更响。现在她的狭长的眼睛里冒出一股怒
火，分局长往后退去。
"听我说，我立即来通知您，得在这孩子干别的蠢事前找到他。"
"如果他回到您这儿来的话，请立刻向我报告！"
他已经走上砾石小路，朝大门走去。
"我昨天就对您说过，这是一个野孩子！"
蒂香站在门槛上没有动弹，她眼里噙满泪水，喉咙哽咽，连呼吸都感
到困难了。
"您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懂！"她轻轻地说。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
分局长已经推开大门，大步走下石阶，朝他的黑汽车走去。
这时，蒂香坐在白色的台阶上，久久没有动弹，既不看那正洒满空房
间的金色阳光，也不听躲藏着的蟋蟀的唧唧叫声。她掉了几滴泪，但自己
却没有意识到，泪水一滴一滴地流到鼻尖上，落到蓝围裙上。她知道那个
灰头发的孩子不论是明天还是以后任何时候，都不会来了。夏天即将开始，
可是天气好象很冷。在我们的城市这儿，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人们继续
来来往往，继续卖出买进，汽车继续在街上和林荫大道上奔驶，发动机声
和喇叭声响成一片。时不时在蔚蓝的天空中，有一架飞机飞过，后面留下
一道很长的白色航迹。乞丐们继续在墙角乞讨，在市政府和教堂的门前乞
讨。可是，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好象有一片看不见的云雾笼罩着大地，使
阳光不能完全透下来。
一切都不象从前那样了。而且在不久以后，茨冈人被警察抓走，因为
有一天人们发现他也在行人的口袋里变戏法。哥萨克人是一个醉鬼，他并
不是哥萨克人，因为他出生在奥弗涅。渔夫吉奥当将钓竿在防浪墩上折断，
他永远不去厄立特里亚或其它地方。老达迪最后出院了，但是他再也没有
找到他的鸽子，他买了一只猫代替它们。业余画家没有把天空画成功，重
新又开始画海洋风景和静物。公园里那个小男孩的漂亮的红色小三轮脚踏
车被窃了。至于那个长相象?热说睦先耍绦谒强楹Ｌ采习业兀?
没有到恒河两岸去。那条奥克西通号小船一直系在码头生锈的铁环上，孤
独地留在港口的水面上，在一滩滩的粗柴油中间不停地摇晃，再没有人来
坐到它的尾部为它唱歌了。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地过去，没有了蒙多以后，这段时间
显得既太长又太短。在我们这座城里，许多人等待着一个人，却又不敢说
出来。我们望着海滩上的白鹅卵石，望着像一堵墙一样的大海。后来，我
们渐渐遗忘了。
很久以后有一天，那个越南小妇人在山冈顶上她的园子里散步。她在
月桂树下坐着，那儿有许多花蚊子在空中飞舞，她捡到一块奇怪的被海水
磨光的鹅卵石。在石块的一面她看见刻有字样，被尘土蒙住了一半。她心
怦怦跳着，小心翼翼地用围裙角擦去尘土，看见用写得很拙劣的大写字母
写了下面两个词：
永远 非常
--
在湿润的空气里，绿色更绿，紫色更紫。。
※ 修改:·mulberry 於 Jun 18 21:50:31 修改本文·[FROM: 159.226.175.1]
※ 来源:·本站 smth.org·[FROM: 159.226.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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